庆祝上海戏剧学院建校六十五周年

我的“戏曲观”

陆军

    星期天,我的一位学生陪同两位兄弟高校的外国留学生来找我。我的学生跟我说,那两位留学生正在修中国戏曲史,想找几位既搞理论又搞实践的老师聊聊。她希望我尽可能用感性一点的语言来触摸中国戏曲的肌肤,给对方一些另类的描述,我答应了。事后我的学生告诉我,我的即兴发挥比她想象的还另类,她很满意,那两位留学生更是兴奋了好一阵子。回家后一想,我的那一通游离于常规的理论逻辑背景的谬论,很有可能用不了几天就连我自己都会忘了,因而决定,不妨乘兴录之以备忘,于是便有了下面这些文字。
  
  记得那天,我是用比较轻松的四个比喻来表达我的戏曲观的。

  比喻之一:戏曲是一个爱唠叨的慈祥老人。

  首先,中国戏曲剧目的丰富性可以令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戏剧工作者叹为观止,自愧弗如。据不完全统计,仅福建省内十七个剧种就有17000多个剧目,而全国有三百多个剧种,依次类推,那该有多多少少的剧目啊。更有趣的是,戏曲老人这种喋喋不休地诉说的习惯至今还保持着,尽管戏曲不景气,但全国每年的戏剧创作数量最多的还是戏曲剧本,如笔者曾主持过两届戏曲征稿比赛(上海光网杯全国戏曲小品征稿比赛与上海海湾杯全国抗非典题材戏曲剧征稿比赛),每届来稿数均在三百以上,圈内人士都知道,这实在是个不小的数字。

  其次,从宏观上看,中国戏曲剧目虽有百万,可作品的主题似乎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马上就报。而且剧本的结构、情节、艺术处理的手法也大同小异。同样有趣的是,戏曲老人这种主题单一、手法单一、情节单一的叙述模式也至今还在延续着,那怕是反映现代题材的作品也摆脱不了这样的思维惯性。比如写小官爱民的戏,近年来得各类大奖的就有十几部,如《八品官》、《六斤县长》、《木乡长》、《十品村官》、《抓阄村长》、《女村长》、《来顺组长》、《村官李天成》、《鸡毛蒜皮》、《三醉酒》、《乡里警察》等。这些戏无疑都是深受观众、特别是农民观众欢迎的好戏,但在人文意蕴的开掘上、艺术创新版图的拓展上、艺术情节的设置上,是否过于雷同了呢?一雷同就难免有唠叨之嫌了。

  再次,从微观上看,戏曲这种艺术样式的演出场所在过去是极其开放的,田头场角,庙宇戏台,观众进出自如,来去随意;而且一般来说受众的文化程度又相对较低,所以当时的演出习惯是,每一重要人物一上场就要自报家门,且将前面演过的情节不厌其烦地再复述一遍。如果说这样的唠叨在当时还带有一定的人文关怀的意义的话,那么到了今天这种叙述方式就成了忍无可忍的唠叨了。遗憾的是,这种生怕观众不明白的唠叨情结至今还活在剧作家的作品里,当代戏曲作品中最常见的直、露、浅的痼疾便是这种唠叨情结不断延续的具体表现。

  比喻之二:戏曲是一个爱打扮的天真女孩。

  戏曲象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天真女孩,喜欢以单纯的目光打量世界,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再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如写夫妻离婚,只要一句一纸休书将你弃就可以万事大吉了。这种天真自有她的可爱之处,但却承担不了厚重的人生思考,也经不大起历史的推敲。至于爱打扮这倒不是件坏事情,但因为她太注重演出形态的装饰性,少了许多生活的毛边,与观众的心理距离的隔阂也就在所难免了。

  比喻之三:戏曲是一个爱喝酒的粗犷农夫。

  说戏曲是一个农夫,那是因为戏曲一线到底的叙事方式与农民春耕、夏种、秋收、冬管的耕种方式十分相近,四季更迭、因果链接,天灾人祸,风霜雨雪,外在的推进形态与内在的生命律动互为照应,两者极为神似。说他粗犷、爱喝酒,那是因为戏曲人物的喜怒哀乐,总是溢于言表;由于冲突的需要,脸红脖子粗是最基本的情绪表达方式,而一哭二闹三上吊,动不动就跪地不起的情节更是比比皆是;所谓赋子板,重场戏,大段唱,唱不够念,念不够做,做不够打,则是屡见不鲜又屡试不爽的拿手活。戏曲这种粗犷的表达方式的好处是爱憎分明,嫉恶如仇,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缺陷是一览无余,过于直白,如分寸感把握得不准确,还有可能良莠难辨,误伤无辜。

  比喻之四:戏曲是一个爱恶作剧的顽皮儿童。

  剧情的游戏性是戏曲剧作构成的一个最基本的手段。一个简单的误会就可以折腾的死去活来,一句笑话就可能赔上几条人命……真假互换,主仆颠倒,生死错位,人鬼相恋,男扮女妆,姐妹易嫁,李代桃僵,移花接木,冒名顶替,偷梁换柱,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强调游戏性的好处是让观众和演员很快就进入戏剧的规定情景,也容易出戏,出情,出彩。它的不利因素是,由于不少戏的剧情发展的逻辑性往往被技艺的程式化所替代,人物性格的犟性也常常屈从于套子的规范,导致观众一看戏开头便知戏结尾,人物一出场就能预料到其命运的大致走向。因之,我甚至突然冒出一个很唐突的想法,是不是可以这么说:戏曲是匠人的活儿,戏曲没有艺术家,只有能工巧匠,何处安窗,何处开门,李笠翁都把图纸划好了。当然,做一个杰出的匠人也没有什么不好,鲁班的英名不也是千古流传吗?。
  
  如同那句老话所说的那样,任何比喻都是蹩脚的。但我想我已经以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对戏曲艺术形态与现状的基本判断。但是,需要强调的是,尽管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老人的身板不够硬朗了,女孩的额头上爬上了几条皱纹,农夫的酒量也大不如从前了,儿童的游戏因玩法太单调也有些兴味索然,但我仍坚持认为,戏曲的这些缺陷都不能减弱戏曲本身的生命力,原因何在?那当然是另一篇文章的话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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