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上海戏剧学院建校六十五周年

先把自己的院子收拾好

陆军

      “先把自己的院子收拾好院子,首先当然是指家的概念,但它应当包括物质的院子与精神的院子两层意思。所谓先把自己的院子收拾好,就是你首先要学会在家里怎么做一个健全的人。诚如古人所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外国人也有这样的认识,我在这里给大家读一段一位英国主教的墓志铭:
  
   “
我年少时,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当时曾梦想要改变世界,但当我年事渐长,阅历增多,我发觉自己无力改变世界,于是我缩小了范围,决定先改变我的国家。但这个目标还是太大了。接着我步入了中年,无奈之余,我将试图改变的对象锁定在最亲密的家人身上。但天不从人愿,他们个个还是维持原样。当我垂垂老矣,我终于顿悟了一些事:我应该先改变自己,用以身作则的方式影响家人。若我能先当家人的榜样,也许下一步就能改善我的国家,再后来我甚至可能改造整个世界,谁知道呢?
 
 
 这一段话说得很好。我当然讲不出这样深刻的话,我只能结合自己的人生体验很具体地讲一点感想,概括起来说三句话,第一句话是,请不要嫌弃你简陋的院子。第二句话是,请善待你院子里的每一个亲人。第三句话是,用你的勤劳与智慧打理好你的院子
  
   
这些话可能没有多少新意,但我想,做人的道理怎么可能有太多的翻新呢?我的一位亦师亦友的前辈王涵先生编了一本《名人名言录》,销量已有三百万册相,虽然书中有几千条至理名言,但实际上对具体的人生真正有指导意义的大概也只有几十句吧。著名作家柳青曾说:人生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最近有本外国人写的书,书中概括了人生根据自己的需求大致有七个选择(即生存;安全;自尊;爱;自我表现;知识的获得;精神上的满足);有五个影响你生命走向的关键性人物(他们是通向你此时真实本质的长长链条上的五个链环。这个链条上的每一个链环都是一个关键要素。换句话说,假如这五个人中的任何一个被从链条上移走,那么今天,在链条末端的你将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中外作家概括的几步人生之路也好,七个人生选择也好,五个关键性的人物也好,说的都是一个意思,那就是,这个世界上真正对人生有指导意义的真理不可能很多,关键在于我们要学会去好好珍惜,去努力实践,去仔细体验。如我曾在话剧《红丝巾》中借用主人公的口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并不多,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要学会珍惜。
  
   
先说一说请不要嫌弃你简陋的院子。毫无疑问,你们这一代年轻人很幸运,因为你们处在一个伟大的变革时代,现代文明所提供的物质享受每天都在眼前晃动;但同时你们也很不幸,因为你们所面对的社会比你们的父辈不知道要复杂多少。多年以前,我在东方电视台做嘉宾,讨论的话题与我和朋友们一起创作的百集电视系列短剧《东方小故事》有关,我当时曾大胆地提出这样一个观点:如果我们不引起重视,现在孩子的生存环境就有可能会滑到历史上最差的时候。理由是,现在的家长们都忙着为生计奔波,在孩子们的周围,各种低俗的文化泡沫铺天盖地而来,传统的价值观念一夜之间土崩瓦解,新的价值观又不可能一下子形成。学生除了繁重的学习任务之外,还要面对网络、偶像以及许许多多父辈年少时想都不敢想的物质诱惑,同样,也拥有着比父辈更加沉重的负担,更加纷繁的选择和更加激烈的竞争。过去有孟母三迁的例子,今天你能迁到哪里去?即使偏远的山村,也难以与市场经济的负面效应绝缘。
  
   
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来审视我们的院子,你就会发现,我们的家也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避风的港湾心灵憩息的场所了,家成了某种权力、地位、名望的象征,成了日常生活的异化物。
  
  
一般说来,除了贵族学校以外,任何一所学校里的学生的家庭背景不外乎是三种情况:  
   
   
第一种,你拥有一座繁华的院子,家境富裕,条件优越,有车,有宽敞的房子,甚至是别墅,还有许多存款。当然,这个比例不会太高。
  
   
第二种,你拥有一座平凡的院子,家境一般,但衣食无忧,即所谓的工薪阶层,这个比例最多。大部分学生的家庭属于这一种情况。
  
   
第三种,你拥有一座简陋的院子,家境贫困,甚至十分贫困。
  
   
不管是属于哪一种情况,作为院子里的主人之一,作为家庭中的一个成员,每一个同学都面临着一个究竟怎样看待家庭贫富,如何树立正确的家庭财富观的问题。比如,对于家境富裕的孩子来说你是不是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你对家境相对贫困的同学会不会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呢?又比如,对于家境贫困的孩子来说,你是不是有一种天然的自卑感?或者你是不是经常会羡慕别人的富有、抱怨父母的无能呢?
  
   
我们提倡树立正确的家庭财富观,首先要认清,家庭财富的强弱并不能与父母的道德高下、能力强弱、素质好坏划等号。
  
   
为什么这样说?那是因为,由于当代中国正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一特殊的社会背景决定了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体制转轨的过程中家庭财富的积累与分流有许多复杂的因素。一个不争的事实是,由于机会不平等、社会资源分配不公、信息不对称等因素,导致了财富积累中的马太效应数字鸿沟,使我国的贫富悬殊已接近影响社会稳定的危险的临界线。有专家认为我国目前贫富差距的原因主要是:1、所得税问题;2、城乡差别;3、西部开发起步慢;4、对社会保险的漠视;5、行业垄断;6、违规违法经营;7、腐败问题。曾有一家海外机构对当今中国先富起来的家庭的发家过程进行分析,发现这一群体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发家速度极快,多数只用了10年,甚至更短,只有几年。纵横比较,日本、新加坡、香港等国家和地区的富翁,平均要几十年;而西方社会和海外华人,则更是要三代人以上。
  
   
如果我们承认上面这些分析有一定道理的话,我们就不难发现,许多家庭财富积聚的主要因素并不是由父母的道德、能力、素质所决定的,换句话说,所有先富起来的家庭的父母并不等于就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而生活相对贫困的家庭的父母也并不是无能,不努力,缺乏奋斗意识,或者懒散,惰性的代表。恰恰相反,绝大部分贫困家庭的父母都具有吃苦耐劳的精神,为了脱贫,为了给孩子应有的学习与生活条件,他们含辛茹苦,节衣缩食;他们无怨无悔,默默奋斗,但市场的规律是无情的,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财富总是与他们擦肩而过。这也是社会转轨时期的一种特殊现象。
  
   
当然,也有一种是偶然的行业分工因素而造成贫富差距的。最典型的如邮电局,过去邮政与电信是一家,一分为二以后,电信局职工每年收工五、六万、甚至更多,而邮政局职工才一万多元,有点甚至不到一万元,你能说这是个人能力、素质的因素在起作用吗?我有两位朋友的孩子,素质都很好,其中一个是大专生,分在交通银行工作,每月工资六、七千,房贴拿到四十多万元,不到三十岁已住上了双连体别墅。另一个是军校本科毕业生,转业时是正连级,分在浦东高桥文化馆工作,每年不到两万元收入。而他的战友,他的部下,当时分配时去了公安局,去年收入超过十万元。这样的例子很多,显然也与能力评判、道德评判无关。
  
   
举这些例子是想反复强调这么一个浅显的道理,你的家境富裕,并不等于你的父母比一般人能干;同样,家境相对贫困的同学的父母也不等于是无能。把这个问题理清楚了,你就没有理由再去抱怨、责怪你的父母了。
  
   
其次,我们要认识到,财富是一个动态过程。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不少长篇小说、电视连续剧都喜欢表现这一主题。可以预料,随着中国改革的不断深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秩序必然会进一步走向健康有序,一个高素质的人就可有能由贫变富,由弱变强;一个低素质的人则有可能由富变穷,由强变弱,这也是一个规律。
  
   
再次,我们尤其要注意到财富的负面效应。我在这里提出一个富裕家庭与孩子教育的成本问题。如从经济核算的角度去分析,一个纨绔子弟的道德成本、知识成本、能力成本与经济成本的隐形流失,决不是十万、甚至百万、几百万的损失所能替代的。换句话说,如果让一个家长选择,你一贫如洗,而你的孩子是一个善良、健康、阳光、充满进取心与求知欲、有责任心、有坚强的意志与毅力的青年;或者你拥有百万、甚至几百万的财富,而你的孩子却是一个不可救药的问题青年,你说,哪一个家长不会选择前者?
  当然,我这样说,也要避免一种误解,好象穷人的孩子必定有志气,而富人的孩子就一定会有问题。这就成了新的血统论了,我当然不会是这个意思。不过,有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家境相对贫困的学生的确要比富裕家庭的孩子有志气,在生活中自立能力强,获取成功的可能性也大。穷孩子因为苦,所以懂得珍惜,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因此,对于富裕家庭的孩子来说,尤其要有一个正确的财富观,有一个节制与自律的问题。李嘉诚是香港首富,他两个儿子在美国读大学时,李嘉诚只支付两人的生活费,至于零花钱则靠自己打工去挣。小儿子就曾在高尔夫球场当过球童。两个儿子双双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美国斯坦福大学,李嘉诚又让他们自己去打江山,在社会实践中磨练自已。几年后,大儿子开设的地产开发公司成了加拿大最大的地产公司,二儿子的银行也办的有声有色。李嘉诚特别注意孩子的吃苦精神,自立意识以及与人交往的能力,在他的言传身教下,他的两个儿子成了香港一代青年的新偶像。
  
   
我有一个学生,也是二中的校友,她的家境特别好,爷爷是搞建筑的工程师,很能干,后来自己办企业,事业十分成功;父亲是担任要职的领导干部,有很高的政治素质与自律意识;她的未婚夫一表人才,在美国读完硕士以后在一家大公司工作;她的公公在广州开了几家公司,家里名车就有五六辆。但她却一点也不为之陶醉,对自己要求很严,各方面都非常优秀,大学四年,年年一等奖学金。她平时生活十分节俭,有些事说出来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比如她在食堂吃饭,盘里从来没有剩饭。另一位女生曾感慨地跟我说,象她这样的女孩真是不多了。又如,她形象、气质都很好,但穿衣服却不太讲究,有一次皮鞋上的一根带子断了,她居然接起来后照常用。她现在刚参加工作,就要还住房贷款,平时一般不坐出租车。因为她知道爷爷的钱、父母的钱也来之不易;她更知道,只有靠自己的劳动创造出来的才算是自己的财富。
  
   
而对家境贫困的学生来说,则尤其要注意,千万不要自卑,更不能对父母产生怨恨心理。只要你有一个正确的财富观,相信你回到家中再重新打量自已的院子的时候,你也许会发现,父母虽然不如有钱人衣冠楚楚、油光鲜亮,但他们对你的爱一样深沉;房子虽然只有六十平方米,家具电器也很陈旧,但窗外的阳光一样明媚;桌上当然没有山珍海味,但粗茶淡饭一样喷香喷香。更重要的是,你要坚信,苦难是一所最好的人生学校,经历是一个人最重要的财富,只要你坚持自强自立,敢于承担生活的责任,你的院子总有一天也会盈实起来的。
  
   
这里我还要特别强调两点:第一点,我们对有钱人表示应有的尊重,撇开非正常收入这一部分因素不谈,更多的有钱人至少是善于抓住机遇,勇于开拓,为儿女赢得了一个很好的物质环境,这是一种可贵的能力。而且,从推动社会发展的角度来说,他们也是有贡献的。我们没有理由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我们更不应该有仇富心理。
  
   
但第二点,同时我们又必须要看到,千万不能以家庭贫富来论父母的贵贱、优劣与成败。
 
   
我的结论是: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不要因为院子的简陋而怨天尤人,不要责怪父母的无能,不要抱怨家境的贫困,要靠自己的奋斗去改变命运,用你的肩膀扛起人生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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